世界到处都闪耀着中国植物的身影。威尼斯彩色岛处处生长着中国的蜀葵,巴斯古城新月广场正前方一棵参天大树是中国的银杏树,简奥斯汀笔下《傲慢与偏见》中那个位于德比郡的达西庄园,主入口整整齐齐种着两排中国的鹅掌楸,瑞士日内瓦湖畔还有让周恩来总理深切关注过的那一棵中国珙桐树……

作者从博物学家威尔逊(Ernest Henry Wilson,1876—1930)关于中国植物的著作开始,带领我们一路探究珙桐,也即中国鸽子树传入欧美的过程,将我们的目光引向湖北宜昌的“欧美珙桐树原产地乐园博物馆”——这个珙桐走向世界的发源地。

行前先是重读了威尔逊巨著China: Mother of Gardens的两个不同译本,一是胡启明先生翻译的《中国——园林之母》,二是包志毅先生主译的《中国乃世界花园之母》。

接着阅读了月光珍藏多年的《百年追寻》(《中国国家地理》荣誉出品)。《中国国家地理》杂志社李栓科社长在朋友圈回帖感慨:“中科院成都生物所的印开蒲教授,用了近20年时间,找到了威尔逊爵士百年前的老照片的拍摄地点,并与现在同角度照片做影像比较研究,发现中国西南地区近百年来,自然环境有变好的趋势。”

其间又看了根据相关内容拍摄、2015年8月央视纪录频道首播的三集纪录片《中国威尔逊》。好片子不厌百遍看,就如喜欢的食物,总想着再吃。

俗话说,出门靠朋友。威尔逊进入宜昌之前先要找到韩尔礼,需要韩尔礼提供多方面的引导,尤其是要获取韩尔礼在宜昌海关工作时曾经发现的珙桐树的确切位置。而我,首先想到的是找张士斌帮忙。张士斌、梁正义夫妇是我1988年在西藏一中支教时的同事。

威尔逊于1899年春天从伦敦出发,到宜昌登岸已是1900年的春天,路上花去了整整一年时间。在他那个年代,那可真正是远渡重洋了。尤其在寻找韩尔礼的过程中,适逢中国大清王朝的末世时光,庚子国难爆发,作为洋人的威尔逊要在那样的当口进入中国,尤其要从当年长江最繁华的宜昌南津关码头登陆,确实是要冒生命危险的,可见其雄心壮志有多大。

而我,在高速公路四通八达的今天,从杭州到宜昌,自驾十二个小时便可驱抵。要不是新冠肺炎疫情管控的原因,完全可以说走就走。杭州的鸽子花开了,宜昌的鸽子花也该开了,错过花期又将错过一年。当年威尔逊第一次发现鸽子花的日子已经逼近,更何况还有等待了三十三年的和张士斌的第二次握手,那都是心灵的呼唤,叫人刻不容缓。

张士斌说:“今天的雨啊,一直下一直下。我从来不大信得过天气预报,但是今天它肯定说准了:诸君一到,雨歇。”

叮咚一声,又是张士斌:“要进湖北境了吧?明天进山需着胶鞋,服务区有卖的话可买上。雨天缓行,不着急。另,几位能不能接受稍带点辣的口味?”

感觉张士斌比我们还着急,早早为我们预订了全季酒店夷陵店,说是离他家很近。

见了面,张士斌就递上来一本大书《洋人旧事:讲述百年前发生在宜昌的故事》。因为是宜昌本土学者李明义所著,初初翻阅便觉满满一手干货。

张士斌在时就是诗人。三十三年后的今天,他说:“一个人一生的酒量是有定数的,年轻时喝多了,如今就给你弄个胃病,让你喝不成。可是,三十三年不见了,你说,除了酒,我们还能干些什么?”

在酒店用过早餐后,我和月光、小叶、小马,接上张士斌夫妇,一车六人,导航设定目的地:长阳土家族自治县榔坪镇乐园村。

同样的目的地,也许同样的线路,想象当年威尔逊和他雇用并培训后上岗的团队,徒步翻山越岭,得走整整四五天,我们一脚油门,隧道一个个倏倏过,恍如穿越时光隧道,生怕闪过了不该闪过的光景。

经过王家坝水库时发现坡地有大片柑橘,白色小花在雨雾中忽隐忽现,赶紧叫停。

山道不算险峻,远远看见峡谷弧弯边一树树鲜黄色的顶生花序,哇,那不就是叫威尔逊眼睛一亮的云实吗?谁曾想,就那一眼蓦然回首,大山深处原本无人问津的云实姑娘,一不小心就远嫁欧美大陆繁衍后代去了。

张士斌现职是三峡旅游职业技术学院教育学院院长,这之前,他担任招生处处长,夫人担任教务处处长,每年都要往恩施一带联系招生工作,长阳是必经之地,并不陌生。夫妇俩原本就是旅游界的大佬,请作向导,再妥帖不过。

和当年威尔逊必须要找到靠谱的向导一样,张士斌又在前沿阵地约请了一个三人小分队。

长阳龙舟坪镇中心学校总校长黄河清,县属高家堰镇中小学党支部书记肖本松,两位都曾在乐园中学当过校长,肖本松还是张士斌的学生。还有一位年轻人邓小寒,长阳沛涵集团副总经理,是肖本松的同学。

当进一步听说三位都是乐园人,自小在乐园长大,而且邓小寒的老家就在康家湾时,我顿时觉得被一股暖流击中,似乎一切都发生得不太真实。

更奇巧的是,后来经张士斌介绍联系上的宜昌市作家协会原副主席、市散文学会会长温新阶先生,居然也是乐园人,而且黄河清、肖本松、邓小寒三位又都是他的学生。而温先生1973年高中毕业后回乡,曾在竹园荒小学当过几年代课老师,教过复式班,这与我高中毕业后的经历又是何其相似。

我的乐园之行就这样被张士斌安排得严丝合缝,感觉一下子就投身了一个闭环考察圈,身边到处都是乐园人,实在是太幸运了。

威尔逊泉下有知,自当感到欣慰,一百年后,还有那么多人追寻着他当年的足迹,以朝圣的姿态,走向梦中的珙桐树。

远山,峡谷,溪流,满世界的植物,雨雾山岚毫无规则地缥缈于仙境,那是任何高明的山水画家都画不出来的生动。

我仿佛看到了隐匿于大山深处的珍稀植物、孑遗植物在迷蒙的雨雾中闪闪发光,那位被叫作“中国威尔逊”的洋人正在珙桐树下向我挥手致意。

百年前进入中国的西方植物猎人为数不少,比威尔逊更早到中国实地发现珙桐树的,至少还有两位,一位是来自法国的阿尔芒达维德(Armand David,1826—1900),中文名谭卫道。这是世界植物文明史上不可遗忘的一个人物。1869年4月,达维德深入四川雅安穆坪(今属宝兴县),发现珙桐树并制成标本寄往法国。而在那之前不久,他刚刚在同一片密林中发现了大熊猫的踪迹。中国动植物界的两大国宝,全球首次发现,被他一人独占。1871年,珙桐树第一次获得了自己的专属名称,被法国植物分类学家亨利巴永(Henri Baillon)命名为Davidia involucrata,其中发现者的权属名(Davidia)就是达维德。中国珙桐树从此被西方学术界所认知。

另一位是爱尔兰人奥古斯丁亨利(Augustine Henry,1857—1930),中文名韩尔礼。1882年4月—1889年2月,韩尔礼在宜昌海关工作七年。七年中,他利用闲暇时间在宜昌及周边地区采集植物,成为非植物学专业出身的植物学家,且影响力足够大。以至当他被远远调离宜昌海关之后,伦敦邱园园长威廉西塞尔顿-戴尔(William T. Thiselton-Dyer)爵士还死盯着他,先后三次写信向他寻求珙桐树种子。他的努力对后继者威尔逊的影响是深刻而巨大的。

1888年,韩尔礼在宜昌海关工作满六周年后,为了扩大采集范围,他和他的团队进入了西部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巴东县。5月17日,在经过一个名叫蚂蝗坡的村庄时,他们突然发现,在一块大岩石的脚下,有一棵引人注目且正值花期的珙桐树,“仿佛有几千条幽灵般的白色手帕悬挂在枝头随风飘动”。这年秋季,韩尔礼专门派出两名植物采集人重回蚂蝗坡采集这棵珙桐树的果实,并将果实和植物标本一起寄往伦敦邱园。这是继法国人达维德之后,英国植物猎人第一次在中国湖北西部发现珙桐树。可惜邱园收到种子后只顾着研究,却忘记了播种。

韩尔礼调离宜昌十年后,威尔逊受维奇苗圃雇用前往中国采集和引种植物,第一次的主攻目标就是珙桐树。年轻的威尔逊当年才二十三岁,从未走出过国门,既没有经验,也没有方向,韩尔礼发现的那棵珙桐树在当时几乎是他心中有数的唯一目标,他历尽艰险,执意先找到韩尔礼,就是想搞清楚韩尔礼发现的那棵珙桐树的具置,让韩尔礼绘制寻找的线路图。因此可以说,作为植物采集人,韩尔礼是威尔逊进入中国寻找珙桐树的第一个引路人。

那么,为什么我们今天说到珙桐树时首先想到的是威尔逊?为什么只有威尔逊——欧内斯特亨利威尔逊,被西方人尊称为“中国威尔逊”(Chinese Wilson)?

再说,从法国人达维德和爱尔兰人韩尔礼发现珙桐树的故事可知,中国珙桐树的原生地并非宜昌长阳一处。放眼广袤的长江上游流域,从宜昌南津关码头溯流而上,溯及武陵山脉、大巴山脉、巫山山脉、秦岭山脉、乌蒙山脉、横断山脉,辐射湖北、四川、陕西、贵州、云南等众多区域,其中已知的作为孑遗植物存在的珙桐树原生地至少不下十余处,都可以申请为“珙桐之乡”,而且宜宾珙县,毕节纳雍,铜仁梵净山,雅安宝兴、荥经等地名气都不比长阳小。那么,为什么偏偏只有宜昌长阳被认定为欧美珙桐树原产地,被认定为“世界珙桐树的故乡”?

人类文明史是一条长河,比人类文明更久远的植物文明的历史更是源远流长。近现代植物文明得以迅速发展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西方植物猎人的出现。而催生植物猎人的主因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之后,随着经济的复苏与发展、城市的兴起与生活水平的提高,园艺事业获得大发展,加上本土植物资源的稀缺,西方对中国丰富植物资源开始疯狂索取。因此,这场植物猎人大潮的形成,既是精神文明的诉求,也有商业价值的追逐。

此次宜昌长阳之行让我明白,在这一条脉络中,宜昌是西方植物猎人心目中“世界园林之母”的门户,是打开这个门户的一把钥匙。同时,宜昌本土本身就是“植物天堂”“花卉王国”,是植物采集人朝觐的圣地。因此凡是从宜昌进入的植物猎人,都把宜昌当作了征战的大本营。威尔逊发现并引种成功的珙桐、猕猴桃、血皮槭等具有震撼世界之影响的珍稀植物,均出自宜昌境内。乐园珙桐树,因此成为中国珙桐树开枝散叶于世界之源。而在中国珙桐树开枝散叶于世界这一脉络的第一个环节中,威尔逊扮演了一个关键性的角色,可以说,当威尔逊一脚踏上乐园大地,他就注定是一颗耀眼的明星,是将珙桐树传播于世界的播种机。而威尔逊之前的两位,达维德虽然把珙桐种子寄回了法国,并引种成功,但没有使之进入商业传播渠道;而韩尔礼弄回英国的种子,压根就没有播种。只有乐园的珙桐树,因为威尔逊的到来而走向了欧美大地,成为举世闻名的珍稀观赏植物。而长江上游流域其他地区的珙桐树,那时还隐匿在大山深处不为人知。

1900年4月25日下午,当威尔逊循着韩尔礼提供的路径找到巴东蚂蝗坡时,与韩尔礼初遇珙桐树已经相隔了整整十二年,韩尔礼发现的珙桐树此时只剩下了一个树桩,树干已经成为农家房屋上的横梁。那个夜晚,威尔逊彻夜难眠。

作为植物猎人,威尔逊具备常人不具备的勇气和强大的意志力,愈挫愈勇,是一员打不死捶不烂的战将。

那天,威尔逊与当地猎人康远德一起外出打猎,在二墩岩北麓小地名叫大湾的一片原始森林中,突然就发现了珙桐树,实现了属于他自己的发现。

“花朵和苞片悬挂在长长的花茎下面,当微风吹拂的时候,这些花朵和苞片像小鸽子一样,在树上飞舞。”这是威尔逊自己的描写。

1902年4月,他从宜昌返回英国后,十分欣喜地发现,两年前发回维奇苗圃的种子播种一年后已经发芽。他和助手在苗圃里盆栽培育了13000多棵珙桐树苗,几乎每一棵树苗最后都成活了,成为欧洲园艺界的奢侈品和抢手货。

1911年5月,乐园珙桐树的后代第一次在英国维奇苗圃开花,到秋天结出了小梨子一般的果实。维奇苗圃因此获得了英国皇家园艺学会颁发的最高荣誉——一级勋章。

纵观威尔逊一生,纯粹以专业植物采集人的身份远征,总共有六次。第一、二次是受雇于英国维奇苗圃,进入中国大陆;第三、四次是受雇于美国哈佛大学阿诺德树木园,进入中国大陆;第五、六次是就职于哈佛大学阿诺德树木园之后,先后进入东亚的日本、琉球群岛、朝鲜半岛及中国台湾岛——日本樱花和中国台湾岛中央山脉著名的孑遗植物台湾杉的发现并成功引种,就是此次远征的重要收获。前四次远征后,1913年他在《一个博物学家在华西》一书中作过一个总结:“在我11年中国之旅的探寻植物征程期间,总共采集了65000份植物标本,大约有5000多种植物,寄送了超过1500份不同植物的种子。”

在上述经历中,让威尔逊铭心刻骨的是前四次远征。在中国大陆长达11年的千山万水之旅让他深刻地认识到,全球温带植物区系中,品种最丰富的区域在中国,尤其在北纬30度左右区域。世界同纬度的其他区域,几乎都是荒漠或草原,而在中国,却是辽阔的森林,是郁郁葱葱的植物王国。这个植物王国的出现,得益于青藏高原的隆起,得益于长江上游流域险峻的高山,得益于因高山阻挡而改变的大气环流。它们使这一区域充分拥抱了来自太平洋的暖湿气流,从而形成了独特而强劲的亚热带季风气候,而独特的地理环境和气候最终成为众多珍稀植物度过第四纪冰期的避难所。这就是为什么珙桐等曾经遍布北半球的古老植物度过第四纪冰期后唯独在中国得以幸存。威尔逊因此向世界宣称“中国确实是世界园林之母”,赢得国际植物学界一致的认同。听取多位植物学前辈的建议,1929年再版《一个博物学家在华西》时,他直接将其改名为《中国——园林之母》。他在自序中特别强调:“我可以负责任地宣称,在美国和欧洲各国的公私园林中,找不到一个园林未种植来自中国的代表性的植物。”威尔逊艰苦卓绝的采集和引种工作,将中国植物推上了世界舞台,引发了世界人民对来自中国植物的热切期待和追捧,人们因此尊称他为“中国威尔逊”。鉴于他对中国植物走向世界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以及他和宜昌人民结下的深厚友谊,百年后的中国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推出三集纪录片,也是直接取名为《中国威尔逊》。

落户在康家湾的“欧美珙桐树原产地乐园博物馆”即将于2022年5月19日举行隆重的开馆仪式。

该馆总策划、总设计、总撰稿李茂清先生,为家乡珙桐树的宣传推广呕心沥血几十年。获知我们一行追寻着威尔逊的足迹远道赶来乐园采访的消息,李茂清先生非常热情地持续联系着我们。从他的介绍中,我们捕捉到了更多可实地印证的消息。当年威尔逊翻山越岭探索到乐园之初,先是跟康远德交上了朋友,吃住在康家老屋场,两人经常一起结伴出行打猎。康家老屋场深藏在乐园村最偏远的二墩岩北麓大湾原始森林,而核心区的大片珙桐树在二墩岩山上,上山还得爬两三个小时。二墩岩珙桐树辐射40余平方公里,都在长阳县境内,其中乐园属地内约12平方公里。这40余平方公里的珙桐树,如今已全部纳入湖北长阳清江国家森林公园自然保护区。李茂清进一步介绍,落户在康家湾的“欧美珙桐树原产地乐园博物馆”,是征用了康远德玄孙女康祖梅的老屋修缮而成,从博物馆到大湾康家老屋场遗址还得走两三个小时。这一听可把我们唬住了。雨天路滑,不要说攀上二墩岩,就连康家老屋场遗址也不敢上了。

好在有李茂清的学生,现任乐园村委宣传委员钟品鑫全程陪同。介绍家乡的珙桐树,钟品鑫可谓如数家珍。珙桐树一年四季的变化,萌芽了,开花了,结果了,落叶了,还有下雨下雪什么的,他都有记录。张士斌为此给他取了个雅号——“珙桐钟”。

生命有她自己的钟声,作为孑遗植物和世界顶级观赏植物,乐园珙桐树将于5月19日这一天,迎来属于自己节日的钟声。

我跟李茂清说,5月19日真是个好日子,完全可以择此吉日设立一个“乐园珙桐节”或“长阳鸽子花节”。

人们可能知道,5月19日是《徐霞客游记》的开篇日,开篇日被浙江宁海政府设立为“徐霞客开游节”,2011年开始,经国务院批准,升级为“中国旅游日”。但绝大多数人可能不知道,5月19日也是威尔逊发现珙桐树的日子,当然也就是乐园成为“欧美珙桐原产地”的起始日。

当然,更重要的是, 5月19日是中国原产地鸽子花和走向世界的鸽子花共同绽放的日子。

中国鸽子花,就是飞向世界的和平鸽,向世界传递着中国人民的美好期许,也是全世界人民共同的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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